2015/08/27

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(四):1989 潘金蓮之前世今生 / Reincarnation of Golden Lotus

要相信人有前世,就先必須相信輪迴轉世之可能。根據道教說法,一般人在死後,魂魄會先來到陰間的「鬼門關」,走過兩旁種滿血紅彼岸花的「黃泉路」,路的盡頭是一土丘「望鄉台」,台上有「孟婆亭」和「三生石」。喝完孟婆遞上的忘魂湯後,走向底下流著「忘川」的「奈何橋」之彼端,便會進入六道輪迴(天道、人道、魔道、地獄道、餓鬼道、畜生道)。就待你縱身一躍,從此忘卻前塵,轉瞬奔向虛無,迎接新生。

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一書的作者李碧華,在她的故事裡,假設了含恨而死的潘金蓮,為了一報血仇,拒絕喝下忘卻前生的孟婆湯,導致今生的單玉蓮(潘金蓮)受制於前世的執念,而與現代的武龍(武松)、武汝大(武大郎)、SIMON(西門慶),因緣聚首,卻又因怨而再度經歷了生離死別。



 

從三寸金蓮到白布鞋

從北宋開始流行起來的纏足文化,和西方高跟鞋的起源相似,都是傳統男性社會為了要限制婦女的行動所為。然而,如此殘酷的群體意識,最後卻演變成一種男女老少皆遵循認可的大眾審美觀。「婦人貴賤,履舄及靴*註1」大腳者醜,小足為美,纏足者走起路來,上大下小,前凸後翹,搖擺生姿,無疑充滿了意淫空間。

青春少艾美麗正盛的潘金蓮,遭強暴後被迫嫁予短小醜陋的武大郎,生活與性事皆不美滿;想要寄情於高帥挺拔的二郎武松,卻遭冷漠拒絕;此時風流成性的西門慶適時出現,像是命運給了潘金蓮一個慾望的出口,情慾得以宣洩;而西門慶看中的,便是潘金蓮那穿了小巧紅鞋的三寸金蓮。

一雙紅綉花蓮鞋兒,引誘出的是一部千古奇書,關於人性情慾的經典作品《金瓶梅》*註2。到了現代,李碧華筆下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的單玉蓮,則是因為一雙白布鞋,開始了她今世的糾纏。

文革期間,在躍進鞋廠工作的單玉蓮,私拿了廠內的一雙白布鞋送給她愛慕的武龍,然而這一舉動,卻被視為在搞「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」,在批鬥大會上被眾人揪舉出來表態,逼迫武龍跟她劃清界線,最後單玉蓮只得下鄉接受勞改,從此「淫婦」二字成了她一生的影子。

她乍聞前塵往事又被重提,心如刀割。
為什麼你們不肯放過我?
眼淚斷綫地滾下來,羞怒不可忍。 我得自辯呀! 她提高了嗓子:
「不不不,我沒有。我是反抗的,他迫我!我沒有,我不是淫婦!」
黝黯中,人鬼不分的群眾中有個女人跳出來,用力扯她的頭髮——看不清她是誰,也許是坐在隔壁車間的同志,也曾聊上三言兩語。 此際,不分敵我,都要努力鬥她了。
「你不乾不淨的什麼東西!」
「是呀,臉皮比鞋底還厚。平日也愛勾引男人!」
扯頭髮的是真扯,一下子扯斷一綹。 戳臉皮的也真戳,她指甲蓋子多尖呀,一戳就一道口子了。 單玉蓮抑壓不住:「你們真要改造我,我口服心服。要翻舊賬,那不是我的錯!我心裡也苦!」
*註3

潘金蓮和單玉蓮的命運,皆是因鞋而起。鞋子,除了是故事的引子,更是傳遞主角情慾的關鍵證物。

 

前世今生的牽扯難分

處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,我們還是常在全世界的新聞報章上聽說,關於某國某孩童回憶起自己的前世是誰等等報導。到底前世存在嗎?人的靈魂真的可以透過輪迴而不斷地轉生嗎?

假設真有前世輪迴,那麼前世對你有恩之人,今生報恩,有仇之人,今世報仇,反之亦然。所以在輪迴道上,這些在上輩子有恩怨的人們,自然在下一世繼續牽連在一起,成為你/妳的親人、兄弟姊妹、夫妻、朋友、同事、雇主、貴人、損友、冤家、仇人......。

單玉蓮,幸也不幸地,她的命運跟前世的安排幾乎如出一轍,她本能地想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,卻不斷受到前世記憶的干擾,模糊了自我意識與前世幻覺的界線。

武龍一愕,抬頭,剛好接觸到一雙煙迷霧鎖、風情萬種的眼睛。
(潘金蓮於那雪夜,簇了一盆炭火。就在武松的面前,將酥胸微露,雲鬟半軃,臉上堆了笑。
但那武松只道:
「哥哥還未回來?」
潘金蓮一手往武松肩上一捏,一手篩了一盞酒,自呷了一口,剩下一半,撩撥他一似撩撥那盆炭火。
「叔叔若是有心,便飲了這半杯殘酒!」
武松劈手奪過來,潑在地上。他大義凜然地對著那不知廉恥的嫂嫂:
「我武松頂天立地,不是傷風敗俗的豬狗,再幹此勾當,我眼裡認得嫂嫂,拳頭卻不認得嫂嫂!」
單玉蓮見武龍竟潑了她的酒,恍惚地醒過來,呆立原地,不知所措。
*註4

然而就在小說後頭,當武汝大假死之時,驚慌失措的單玉蓮終於憶起了她的前世,她可以預見那即將到來的結局會是如何發展,所以她追向前,阻止武龍去殺SIMON。

她全部都記得了。
如今武大死了,若西門慶死了,下一個必輪到自己。自己來世上一趟,所為何事?——對了,是為了「報仇」。報仇呀!不讓他再殺她一次,她要殺他,才遂心願。自己蒙冤受屈,近一百萬字的故事,到了結局,竟是一首詩:「閑閱遺書思惘然,誰知天道有循環!可憐金蓮遭惡報,遺臭千年作話傳!」
可憐金蓮遭惡報?
不!
不不不!她不要贏得世人可憐,她也不要遭惡報。今生,她是單玉蓮,一個經歷過波折,練就了心志,可以保護自己的女人。她是一個現代人,怎可讓悲劇重現?
*註5

雖然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屬於故事新編的題材,故事發展有跡可尋的同時,讀者還是寄望現代主角的命運有別於過去,但一直到小說最後,我們才看出李碧華的巧思安排。單玉蓮「以為」武汝大已死,武龍「以為」是SIMON下毒謀害而去殺他,單玉蓮「以為」SIMON死了,所以「以為」下一個死的就會是她。誰知,所有今生的「以為」原來都是前世的投射,並沒有發生。唯一實現的,反而是潘金蓮在投胎前所發下的毒誓:向武松報仇,這雖非單玉蓮的本意,但或許,是今生不能再好的結局了。

——如大家相信因果報應呢,才會恍然頓悟:
武大是個好人呀,他前世被酖殺,死得不明不白,今生應該得到補償,給他一些「獎品」,世道方才公平。
西門慶驕奢淫逸,沉迷酒色,享盡人間美女,專一嫖風戲月,粉頭都歸他手上?妒煞天下男兒!所以他今生只受用到三十歲,武功也就廢了。當然此人並無殺人之心,罪不致死,命也就留下來。
武松雖一介武夫,亦一條好漢,但前世連殺二人,出手狠辣,今生也應賠上一命了吧。
*註6

而單玉蓮呢?她失憶了,忘了前世的仇與今生的怨,在這一刻,她才開始屬於單玉蓮的一生,揮別命運在背後操弄的過去,重新做人。套一句李碧華在《青蛇》所寫過的話:「我的得到便是失去!」

 

文革題材的再發揮

外面傳來:
「文化大革命萬歲!」
恰好淹沒了單玉蓮凄厲的痛楚呼聲。
她見到他。
(一張可憎厭的臉,穿著綾羅壽字暗花的寬袍大袖,一個古代的富戶人家。一下一下的衝擊著她。張大戶把她身下的湘裙兒扯起來,他眯著眼,細看上面染就的一灘數點猩紅。)
單玉蓮拚盡最後的力氣,她還是被強姦了。她頭髮散亂,人在歇斯底理,取過桌上一件物體,用力一砸,充滿恨意地向章院長的下體狂插。
她一生都被毀了。
院長喊叫著,那物體沾了鮮血。沒有人看得清,原來是毛主席的一個石膏像。
*註7

如同《霸王別姬》,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的男女主角原本所擁有的愛,再經過文革的洗禮後,都成了恨。

因為文革下的律法沒有約束力,使得許多人藉此公報私仇,不管是非只要誰大聲,誰愛毛主席,誰就有理,誰就有了群眾的支持。於是揭人蒼疤,挖人隱私,相互批鬥......,成了紅衛兵的娛樂。

不過最重要的一點,還是文革時代背景的介入,無疑豐厚了整部小說的歷史氛圍。此外,又和《霸王別姬》相同的,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的主角們也從中國來到了香港。對於一個香港作家,喜好將她的作品做如此設定,想必是有感於相較鬱悶封閉的中國,香港實是一個生存與思想解放的出口。當然,也有可能是因為諸如張愛玲、蕭紅等女性名作家,皆曾因緣際會停佇在香港,使得故事裡主角流落到香港的這般苦難蒼疤上,像是覆蓋了一張溫柔浪漫的薄紗。

一上車,單玉蓮便見車頭玻璃上有個大大的「爽」字。是蜆殼汽油公司的標貼,這個「爽」字,便是她踏足香港的第一印象了。
她用力吸一口氣。是車中茉莉香座的芬芳。
「香港真香!」
車子開動了。
當然她有點悵惘,遠離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,她再回去,自己已是旅客。她不是不愛她的國土,只是她最黃金的歲月已經流曳,難以重拾,不堪回首。惟有開拓眼前的新生吧。她也感覺新生的刺激:一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兒,將會發生,要做出準備,以免應付不了,她興奮得坐立不安。
*註8


李碧華筆下的主角宿命

雖然以故事情節而言,我較偏愛《胭脂扣》與《青蛇》,但從文詞表達與故事流暢度等方面來閱讀,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可算是極為成熟的文學作品,幽默橋段亦不流俗。在向《金瓶梅》的作者蘭陵笑笑生致敬的同時,也顛覆了現今閱讀者的想像。

然而,從《胭脂扣》開始,《霸王別姬》、《青蛇》到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,我們還是可以看出李碧華在故事設計上的一定脈絡,就是「離開所愛,以解除主角過去所擁有的原罪糾纏和羈絆」


《胭脂扣》主角:如花(原罪:妓女)----> 找到老年十二少
(解除方式:認清所愛之人)----> 最後:看清現實、投胎。
 

《霸王別姬》主角:程蝶衣(原罪:戲子、同性戀)----> 透過批鬥看清(段小樓)人性解除方式:認清所愛之人----> 最後:下鄉勞改、結婚、看開一切。
 

《青蛇》主角:小青(原罪:動物妖)----> 殺了引起所有愛恨情仇的罪魁禍首許仙解除方式:殺了所愛之人----> 最後:選擇離開、重新開始。
 

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主角:單玉蓮(原罪:前世為潘金蓮)----> 向武松(武龍)報殺己之仇解除方式:殺了所愛之人----> 最後:失憶、重新開始。

因為太愛,所以夠恨,當愛的越深,原罪就被放的越大,兩者同時累積具增,最後當主角(女性)找到解除外在施壓於原罪的方式,終能得到個人自由。但很遺憾的是,愛與施壓的通常是同一人,獲得個人自由的同時,愛也同時消逝了。

 李碧華身為女性作家,在她筆下的女性也都有著女權主義的樣貌,但再深究,其實她們都是被逼(被動)的,要是沒有現實或這些不符合期待的男性的壓迫,也許她們就還會是原本的小家璧玉賢妻良母。所以說依附在男性下的女權主義,是真正的女權主義嗎?當然李碧華可能並未要特別彰顯這部份,但作品裡的女性對於自由的追求、實現自我的渴望、反叛男性的約束......,還是非常吸引人的。
搜尋網路可以找到許多不同國家的電影海報版本,但因應各國民情所製作出來的海報情調也大異其趣,從視覺風格大家看得出來是出自哪些國家嗎?






電影改編的魅力

1966年,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展開,還是小女孩的單玉蓮,看著大人們將聖賢古籍一一焚燒殆盡,一本令她好奇的《金瓶梅》也在其中,她想上前搶救,忽然「啪!」一聲,一具從天而降的屍體橫躺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。原來,死亡的預兆早在一開始,就警告過她了......

1989年電影版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上映,在看過原著之後再看電影,會發現電影改編的頗為成功,情節變得更加緊湊,許多細節也為之合理化。例如在小說比較感受不出的,武龍對單玉蓮的情感表現,便在影片裡獲得了補償。

武龍的球鞋又破又舊,於是單玉蓮用自己存的錢買了工廠的新球鞋送給武龍,誰知卻被同事拿來批鬥,揭發她「破鞋」的身分(身為破鞋還想當新鞋送人?!),還令武龍當眾「儆醒」她。武龍被逼著打了喜歡自己的女孩幾個耳光,在眾人唾棄咒罵單玉蓮的當下,武龍背棄了她,自責地離開人群......

這些盡在不言中的情緒反應,透過影像直接傳達給觀眾,使得這兩人內心的拉扯糾纏顯得更具張力。一如武龍夾雜著愧咎不捨的心情送饅頭給即將下放的單玉蓮;一如在密閉的轎車裡,渾身濕透的武龍脫下襯衫,單玉蓮遞上她的絲巾給他......上面有單玉蓮的香味!武龍緩緩地用絲巾擦著他未乾的身體......;一如武龍說:「這十年我都過來了。那次批鬥之後,我就不再打籃球。找到新疆,說你到了廣州。我在廣州找了你兩年。原來你偷渡來了香港......命生成什麼就是什麼......」單玉蓮流下淚來,武龍的大手撫著她的臉將淚水拭去。

武龍展現出他的癡心和對單玉蓮的苦戀,延續到後來單玉蓮不顧方向盤而擁著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武龍,導致車禍雙亡的結局也才算是合情合理。然而,我還是比較喜歡偏向開放式收尾、有著頭尾呼應的小說結局:
前世潘金蓮不想忘,今生單玉蓮則失憶,前世的記憶沒了,今生唯有從現在開始來過。電影則讓主角們無解於命運的枷鎖,還是受到前世的操控而沒有出口,封閉式的情節讓唯一生者武汝大之前所說過的一句話:「每一個人都要走,剩下我一個人......」,像是印證了自己所預言的未來。



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四位主角的演出都相當到味,在當年的香港電影圈還真是找不出如此出奇的組合了。而在每篇都會提到的「鏡子」意象,本片依然存在。看著鏡子讓單玉蓮產生時空上的錯亂,有時是單玉蓮,有時是潘金蓮,自己到底是誰?誰都難以分辨了。它像是反映出主角內心深處的另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,透過明鏡,從遙遠的宋朝被招喚顯現出來。 


探訪故事裡的空間場景

為了這篇文章的旅遊章節,八月底特地走訪了之前從未去過的香港元朗區。

 一大早抵至元朗,立即被三件事物所吸引:隨處可見的養老院、基督教會和滿臉皺紋卻又活力充沛的老阿婆,而這些夾雜在傳統的士多,老舊的茶餐廳和紛亂的人群之間,讓人穿梭其中就有股懷舊的氛圍湧上心頭。

至於元朗名產「恆香」老餅家,是否是在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故事裡諧仿成「馨香」,我們不得而知,但也就買了塊老婆餅邊走邊吃邊想著:被老婆潘金蓮謀害死的武大郎生前賣炊餅,今世武汝大則是靠著名為「老婆」餅的點心立業成家,想想也真是佩服李碧華巧妙的雙關意象。

此外,看到有些餐廳專賣當地傳統盆菜,咦?這不曾在電影《窺情》一開始沒多久的祭祖畫面裡出現過嗎?或許這部電影的背景設定也有可能是在元朗哩。還有,小說《胭脂扣》最後,袁永定在報上看到:「陳振邦,七十六歲,被控於元朗馬田村一石屋內吸食鴉片煙,被告認罪,法官念其年邁貧困,判罰款五十元。」只能說,元朗有著保留老舊人事物的能力,也有著吸引老舊人事物的魅力啊!

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裡除了元朗外,就屬「荔園」令我印象最為深刻。荔園於1949年開業,是香港當時規模最大的遊樂場,1961年增設「宋城」景點,但在60與70年代後,許多新興遊樂場相繼開幕,荔園人潮日漸減少,最後於1997年3月31日結業。而我第一次去香港是在1997年8月,所以未能躬逢其盛,只能在電影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裡一睹它的舊日美好光景。非常幸運的,2015年暑假在中環新海濱出現了以期間限定(6/26-9/03)的「荔園Super Summer 2015」,除了新的遊樂器材,最有趣的是重現了荔園昔日熱門遊樂設施,讓許多成年人得以重溫童年的歡樂記憶,而我,則來回味電影裡的場景。雖然電影裡出現荔園的畫面只有幾分鐘,但也算是記錄了香港曾有過的城市風景。在原著裡,李碧華不著痕跡地將荔園、宋城與《金瓶梅》裡的獅子樓和繁華店家融合交疊在一 起,讓單玉蓮在恍惚之間,好似看見了宋朝潘金蓮所看見的一切。
(上)入口處沒有看到經典的標語。(上中)旋轉木馬亦沒有當年來的豪華。(中)早在去年底就已開幕的香港摩天輪(非荔園設施)。(中下)整體來說比較像是「園遊會」的型式。(下)原本最期待能坐坐海盜船,但也只好拍展覽室的回顧照片過乾癮。
 從故事走進另一個故事

武松一角原出自於施耐庵充滿男性情誼江湖道義的經典小說《水滸傳》*註9,在施耐庵筆下的武松,打虎、懲惡、為民除害,是個典型的英雄豪傑、有情有義的好漢,但走出《水滸傳》到了《金瓶梅》,武松卻成了點綴故事的配角。相反地,著重描寫市井生活的《金瓶梅》,蘭陵笑笑生則全以潘金蓮與西門慶兩人之間的情慾為主軸,從失手掉竿、借瓢偷情、醉鬧葡萄架、蘭湯午戰、打貓品玉、後庭花、乃至喝尿,每一步都是挑逗、刺激、冒險而又興奮的關鍵,在相互探索彼此性慾的同時,也開啟了讀者對於性的多元想像。

那武大郎呢?在兩部巨作裡的他多是面貌模糊沒有個性的一介莽夫,然而,上網查了一下,才發現似乎有可能的事實比虛構的故事更加有趣,教人難以置信啊!


「大郎武植,係在山東清河縣武家那村人。他自幼崇文尚武,才力超群,少年得志中了進士,在山東陽谷做了知縣。資助過武大郎的一位同窗好友因懷才不遇,家境日漸貧寒。於是,千里迢迢來投武大郎欲謀一官半職,擺脫困境。開始,他受到盛情款待,可過了半年也沒聽其提及做官之事,他便認為“武大郎乃真忘恩負義之輩”,一氣之下,不辭而別。在回家路上,他編寫了許多謾罵諷刺武大郎的小故事、歇後語,見村貼村,逢店貼店,村村説唱,鄉鄉張貼,謠言惑眾,極盡對武植惡意中傷污辱影詆毀之能事。另外,曾被武植治罪過的鄉里惡少西門慶的助紂為虐,同流合污,於是沿途傳遍了有關武大郎的粗俗之詞,武清官的形象被毀於一旦。誰知,待他回到家中,武大郎早已派人送來了銀錢,幫他修房蓋屋,置買良田。這時,他才發現武大郎決非知恩不報,而是不搞以權謀私。他發瘋似地返回去撕自己貼的紙條,但悔之晚矣,它們就像潑出去的水,再也收不回來。加上一些文人墨客借題發揮,因而謬種一傳再傳。
而縣城東北的黃金莊,便是被武家後人稱作「老祖奶奶」潘金蓮的家鄉。潘金蓮並不是潘裁縫的女兒,而是貝州潘知州的千金小姐,一位大家閨秀。她知書達理,和武大郎恩恩愛愛,白頭到老,先後生下4個兒子。」*註10


 以心理分析作結

《金瓶梅》無疑是將男人的分成三種不同性格。

武大郎:平凡、實在、懂得認命(生活本質)
西門慶:肉體、享樂、充滿精力(性)
武松:精神、清高、崇尚道德(靈)

如果一個男人除了維持生活的本質,還能兼顧性與靈的享受與追尋,不就正是女人心目中的完美男人嗎?但《金瓶梅》卻拆散了這美好的幻象,讓潘金蓮處在三種不同性格特質的人物上拉扯抉擇,象徵完美之不可得。

再換個角度切入,我們也可以說《金瓶梅》這故事其實就是個人內心慾望追尋的體現,四位主角都是我們內心自我的各個部分。因為貧窮與醜陋的表象,導致潘金蓮(慾念)看不見武大郎(生活/本質/愛),王婆則是外界的魔鬼(引誘犯罪),她誘惑潘金蓮(慾念)走向西門慶(性慾/肉體/外在)的縱情享樂,然而耽溺於肉體迷戀並不等於真愛。沒有愛的性像無底洞,只會越陷越深於充滿嫉妒、猜忌、比較與需索無度的「感官世界*註11」中。

武松則象徵了我們的理智(良知/精神/內在),他試圖警告得不到精神信仰轉而縱慾發洩的潘金蓮(慾念),切勿跨過道德界線,因為當內心失去平衡,慾望全然被肉體所控制而泯滅了真愛,最後必會惹禍上身,遭受懲罰。

流轉到了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,如果輪迴代表人生需要不斷的重複自我追尋,那麼單玉蓮(自我)唯有放下慾念(失去前世潘金蓮的記憶),跳脫肉體的糾纏與迷戀(SIMON),才能得到真理(武龍),看見真愛(武汝大),獲得解脫。

而當你能夠放下(執著的慾念),就能夠再拾起,到時,生活就不再是宿命,而是可以選擇的人生。生活即會回到真實,不再只是如海市蜃樓般投射的虛假幻象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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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註1:出自黟縣余正燮著《癸巳彙稿》一編,其中言「婦人貴賤履舄及靴」。

*註2:《金瓶梅》,中國明代小說,四大奇書之一,作者為蘭陵笑笑生。《金瓶梅》本事一開頭便寫道「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」,所以被視為描述發生在北宋末年政和年間的故事。

*註3: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小說,第39頁(原始出版1989年,此為皇冠第五版:1990.11,以下同)。

*註4: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小說,第89-90頁。

*註5: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小說,第215-216頁。

*註6: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小說,第232頁。

*註7: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小說,第24-25頁。

*註8: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小說,第58頁。

*註9:《水滸傳》,中國明代小說,四大古典文學名著之一,作者施耐庵。內容描寫北宋宣和年間的故事。

*註10:以上文字節錄自網路搜尋。如有版權相關請來信告知,自當刪除,謝謝。

*註11:導演大島渚於1976年所拍攝的電影《感官世界》,內容根據真實事件改編:妓女阿部定與旅館主人石田吉藏相戀,兩人沈醉於性愛的相互需求,最後走向極端的崩潰邊緣。與《金瓶梅》相似的是,男主角皆因縱慾無度的性愛而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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獎項記錄:

1990年第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一項,未獲獎:
‧最佳新演員(單立文)   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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